书城童书彩风筝原创书系:张家湾

第4章 抉择

喜乐跟着何家的船又回到了张家湾。只不过再回来,已是五天后了。何家没闲船,尽管鱼王央求了不少人,可还是没人能停下手里的活儿送喜乐回家,倒是加急的信件先送去了喜乐家报平安。

吃午饭的时候,她看到了在码头立着的爷爷。爷爷迈着大阔步走上前,一把攥住喜乐的胳膊,随行的几个人见状都不敢言语,谁都看得出来姚老生气了。

“这几日,怎么不回家?”爷爷大吼。

喜乐解释自己如何迷路了,误打误撞上了何家的船,又因为当初姚家出事导致何家行程耽误,没有船送她回来诸如此类。喜乐越说爷爷越气,他大声问:“不是带你去过一趟天后宫了吗,你怎么自己又去?让拐子拐了去,我跟你娘以后怎么活?”

喜乐见过爷爷发脾气,但从来没冲她来过,她吓蒙了,半晌才缓过神来,“我想求妈祖把爹爹找回来。”

爷爷一愣,攥着喜乐胳膊的手明显一松,喜乐慌忙抽回胳膊,唯恐再惹到爷爷,胳膊被他撅折。

一老一少相对无话,静默地立着,只听得见来往的风声,鸟儿展翅穿梭帆间的声音。他没有像别人一般,大声提醒她父亲已经不在了。那一刻,祖孙俩有了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们都隐隐觉得,那个血浓于水的亲人还活着。

“天后宫没去成,倒溜达了这些日子,还不快跟我回家。”爷爷再次捉紧了喜乐。

喜乐摇了摇头。

“为何?”爷爷问。

“我想去通济渠找他。”喜乐终于说出了心中所愿,不管爷爷答应与否,她都长舒了口气。

语毕,众人惊愕,爷爷则不认识喜乐般,上下打量着她,好像几日不见,喜乐脱胎换骨了一样。

“胡闹!你怎么去,你跟谁去?谁答应你去了?我不点头,你怎么去!”爷爷气极反而笑了起来。

“你不带我去,鱼王说我可以坐她的船去。”喜乐把鱼王交代她并航的事吞了回去,上船这种事爷爷都反应如此大,更别提并航了,那简直是生拔老虎胡子。

“鱼王!”爷爷从鼻子里嗤笑一声,“小毛丫头有什么能耐让你跟着去,还她的船。”

“哎,我爹爹刚刚答应了,让喜乐跟着我去跑船。”鱼王不知何时溜了过来,站到喜乐身边,替她解围。

“跑船?我什么时候答应让喜乐跟着你跑船了?”爷爷的矛头冲鱼王来了,“我认得你,你是何家的七小姐,河上的鱼王,只是我们喜乐不打算学你,喜乐是要读书的。”

爷爷的话令喜乐无比震惊。这番话听上去不像是为了脱身而赌气说的,更像是肺腑之言,否则爷爷说最后一句的时候怎会声调颤抖,透着不安全感,仿佛生怕喜乐一个不留神,就会从他手里逃脱,就像她父亲一样,再也不见了。他紧握着喜乐胳膊的手似乎在不断使力,力道之大,让喜乐疑心自己的胳膊马上要折。要知道,爷爷从前一直是想要她跟着父亲跑漕运,接触一点儿家中船务的。万万没料到,爷爷如今竟然说出了这样完全违背他从前意愿的话。

喜乐一声叹息,铁塔一样的爷爷终究抵不过时间的打磨。他老了,再也经不起亲人的离去了。

喜乐看看爷爷,爷爷此刻像极了一个孩子,他们的角色对调了。从前,喜乐经常在码头看到这样的情景,大人要出航,孩子来送行,孩子拉着要远行的大人,哭闹着不肯松手,大人们虽难过,可很少表露出来,因为还要腾出精力安抚孩子——大人不会轻易流露心思,只有孩子才会。爷爷现在成了孩子,不舍地拉着喜乐。

“我要走。”喜乐说,“这不是您一直的心愿吗?”

“现在爷爷的心愿变了,我只想你能平平安安的。”

真奇怪,爷爷失去了爱子,变得柔软起来,喜乐失去了父亲,却从此强硬起来。喜乐发现,人的悲伤是有限的,她在河西务把份额有限的眼泪全挥霍完了。此刻的她似乎已经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她不想回头看,回去全是与父亲有关的回忆,被动的回忆。唯有往前走,沿着父亲生前工作过的运河一直走,她才是主动的,才能更靠近父亲的轨迹。

她想往前走,想去出事的通济渠看看,想回一趟淮安老家。

“我得走。”喜乐放缓了语气,说道,“我总觉得爹爹还活着,想去找一找,万一找到了呢。”

爷爷突然松开了手。

“我得走”比“我要走”更能触动他,喜乐发现,爷爷目光中的不舍和疑惑不见了,此刻喜乐突然觉得自己与爷爷之间的沟壑被打通了。出事以来的无数个夜晚,爷爷起夜,睡觉警醒的喜乐是知道的。她透过窗子,看到爷爷立在院里抽烟,抽完一支站一会儿,直到人催,才徐徐走回。喜乐猜想,他是在思念自己的儿子,或者,他也同喜乐一样,隐隐觉得,他睿智倔强的二儿子没死。

他嘴角一牵,说:“你别后悔。”

“选了就不后悔。”喜乐朗声说道,“我想去找他。”

短短几天,她觉出自己的变化来,从前的她不会这么笃定地说话,此刻的她有点儿像鱼王。

“张妈,你跟着……”

张妈从爷爷身后的人群中走出来,站到喜乐面前。如果说刚刚还有些底气不足的话,现在的喜乐已无所顾忌了,因为张妈能帮她解决生活中的绝大多数问题。

她紧紧捉住张妈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风吹来,船动,岸不动,喜乐骤然一阵眩晕。与生活在陆地上的人不同,船民从摇摇晃晃的船上落到坚实的地面上,反而会双膝发软,站立不稳,出现头晕恶心等晕船的症状,船民管这叫晕岸。

她在船上生活了一段时间,终于体会到什么叫晕岸了。

最后,喜乐听见爷爷似叹息般地说:“起初你父亲不愿意跑船,是我逼他的……现在他一去不返……年轻时犯下的错误,年纪大了,要万箭穿心几次才能偿还,现在连你也要走。”

我要走。喜乐想,我要走他曾经走过的路,看看他工作过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我想要了解他,可能现在已经晚了,我要去找他,哪怕希望渺茫。

喜乐还是跟着爷爷回了一趟家,拿了些简单的生活用品以及衣物。爷爷陪着她走了一趟,又亲自送她回来,末了他嘱咐喜乐:“你这一去可要吃不少苦,勤给爷爷写信,要是熬不住,就送封加急的信回来,我派家里人去接你。”

喜乐眼眶一热,爷爷的服软令她心酸。要搁从前,爷爷绝不会让她一个人乱跑,可失去孩子的爷爷突然变得不那么顽固了,变得愿赌服输了。他是生怕喜乐一个不高兴,永远不回来了。喜乐心里清楚,通济渠出了事,家中的船损失了大半,剩余的船都在加紧赶工,忙得天昏地暗,肯定不会有闲船接送她。可她也学会了不用什么事都挑破,她拍拍爷爷的手背,一如幼时爷爷叫她放心的动作。

鱼王没陪着喜乐在码头逛,她事情太多,被人支使得团团转。尽管她住的与工人们不同,可干起活儿来一点儿不比工人们弱。喜乐看着她在炽热的太阳光下,手里拿着文件或背着小袋装的货物,在一串串的船上来来回回跳跃。她又穿上了灰扑扑的工装,看上去与工人们无异。

最初,喜乐不能理解,那么多船,为什么找不到一条回张家湾的。现在她明白了,人人都忙,是真的忙,忙得连饭也顾不上吃,站着或倚靠着哪儿,胡乱扒两口,抹抹嘴再匆匆离去,各归其位。

喜乐想帮忙,可她走到哪儿,哪儿的人便摆摆手,“莫添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她的位置在哪儿?

她坐在甲板上生闷气,主要是气自己,手里捏着一粒粒的熟面疙瘩,往水里抛着喂鱼。照顾鱼王生活起居的中年妇人见状,在喜乐身边蹲下。

喜乐心情不佳,瞟了她一眼,她没吱声。

“你没事要忙吗?你们何家不都是大忙人吗?”喜乐戗她两句。

“大妞儿喊我刘姨,你也别你你你的,听着让人心里不舒坦。老实讲,我也不大爱陪你的,大妞儿不放心,嘱咐我看好你,要不是因为这……”刘姨鼻子里哼了一声。

喜乐看着一只白色鸥鸟落在不远处的桅杆上,心中百般委屈。鸟儿的倒影随着波浪起伏,她的心情也随着刘姨的话忽明忽暗。她知道自己说话冲了,平日里家教很严,她不会对人这样无礼。

“得罪了,我之前不这样的。”喜乐低声赔不是。

刘姨叹息一声道:“你也是个可怜人儿,只是因为通济渠的事故,耽误了何家太多时间。别怪刘姨说话难听,任何事情发生都不会说无因无果,没有通济渠的事儿,你也不会想着去天后宫,然后迷了路,上了何家的船,也不会此刻在这里跟我说话不是?”

喜乐听后,心中似有松动,堵着的地方一下子通了。她抬眼望去,望到的是无尽头的船,显得格外空旷和蓝的天。此时的风中带有隐约的咸味,与家中的空气很不一样。她微闭着眼睛,感受这异样的体验。

她开始思念父亲。从前,虽也跟着父亲上过船,但不过是游乐一般,转一圈就回去,现在她得以近距离观察着,船员们工蜂一般有序地忙碌,配合默契,很少说话,即使说,也只是拣要紧的说一两句。

她想起鱼王说的话,在通济渠,姚家借了何家的方便,误了何家的行程,耽误行程的损失加上何家船队拖姚家残船的钱,恐怕到年底也还不完。大伯没父亲能撑事儿,所有人都这么说。然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如果不是她病了,父亲也不会着急赶回来……

她的心中一阵阵发紧。她是个闲人,甚至是个外来的闲人,连刘姨也不想坐着陪她。她也有事要忙,忙着收拾船舱,忙着指点船上为数不多的女人做活儿——船上的女人干起活儿来丝毫不输男人。她们健壮结实的臂膀晒得黑红黑红的,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水,泛着光泽。她们谈笑风生,毫不避讳生人。她们银牙一咬,近百斤的粮食扛在肩上,步履轻快地来回穿梭。

可她能做什么呢,做几双鞋?一个人去做也是有限的。她的目光落到甲板上码得整齐的木桶上,她尝试着伸胳膊去搬,可实在太沉,整个人差点儿蹶过去。

“嘻。”

喜乐听见有人在身后笑,扭过累得通红的脸,只见鱼王一脚蹬着船舷,一手拿着方毛巾拭汗,正望着她笑。

“这么喜欢干活儿,干脆给我家做小工,工钱都算在姚家的账上,你看怎样?”鱼王说。

喜乐问:“此话当真?真能算我家账上?”

鱼王见她认真了,从船舷上下来,走到喜乐面前。她浑身是汗,衣服都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我说着玩儿的。”鱼王说。

“我可不是说着玩儿的,如果能做工,还上我家的账,你说做多久都行。”喜乐脑门儿上急出了汗,忐忑不安,生怕被回绝。

“这事儿我得跟爹爹汇报,”鱼王思索着说,“等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他好好说说。这些日子忙,我也不是随时能见到他。”

喜乐换了身同鱼王一样的粗布衣服,协助工人们把粮食接进货舱,把打出去的大红旗子收回来。

她累得满头大汗。自幼没做过重活儿,很快她的手上磨起了泡。刘姨用针帮她把水泡挑了,缠上厚厚的纱布,这样一来反而不再磨了。

她今天才知道何家的头船名号是“珊瑚树”,据说是因为何家的小姐鱼王钟爱珊瑚。珊瑚树,多美的名字!她只见过首饰店里的珊瑚树标本,据说珊瑚是生在海里的。

喜乐还未见过海,鱼王见过,她说,海特别大。

姐俩儿并肩躺在甲板上,望着满天星斗,以及淡淡的泛着紫色光晕的银河。

“有运河大吗?”喜乐好奇地问。

鱼王嘻嘻笑了一声:“运河是河,海和河虽然都是水,可一点儿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呢?”喜乐追问。

“怎么不一样……”鱼王说,“我也说不好,回头带你去看看。”

“我能去?”

“只要你表现好,回头我带你去。从长江一直往东,走到最东口,便是东海了,”鱼王轻声说,“我也只去过一次。”

她们陷入了沉默。看着靛蓝色的深邃夜空,喜乐想,不知海是否像夜空一样深邃迷人。生平第一次,她意识到从前生活的“小”。

“鱼王,跑船挺有意思的。”喜乐忽然说。

“怎么个有意思法儿?”鱼王翻了个身,面朝她问。

“累的时候,出了很多汗,身上疲乏,可心里轻松。”喜乐说。

“有意思的地方多着呢,你这还没开始出航呢,出航才有意思。”鱼王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她从前的见闻。喜乐静静聆听,既觉得羡慕,又觉得激动,羡慕鱼王能从小便有如此丰富多彩的见闻,激动即将到来的旅行。

“爹爹,我也在船上呢。”喜乐在心中默默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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