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童书纳尼亚传奇(全集)

第7章 安德鲁舅舅的麻烦开始了

“放开我!放开我!”波莉尖叫。

“我没碰你啊!”狄哥里说。

接着,他俩的脑袋从水塘里冒了出来,不同世界之间那片树林的快活宁静,再次包围了他们,在逃离那全是陈腐与废墟的地方之后,这里似乎显得更丰茂、更温暖,也更安详宁静。我想,要是给他们机会,他们恐怕会再次遗忘自己是谁、来自何方,他们可能会躺在草地上,半睡半醒着,聆听树木的滋长,享受这一切。但这次有某种东西迫使他们尽可能保持清醒——因为,他们一出水塘踏上草地,就发现这里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个女王,或是女巫(随便你想怎么叫她)抓着波莉的头发,也跟着他们来了,难怪波莉一直大喊“放开我”。

这顺带证明了这些戒指的另一个功能,是安德鲁舅舅没有告诉狄哥里的,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想要靠这些戒指从一个世界跳到另一个世界,你并不需要自己戴着戒指或摸着戒指,你只要触及摸着戒指的人就行了。这样看来,那些戒指就像一个磁铁;大家都知道,如果你用磁铁吸一个大头针,所有挨着第一个被吸的大头针的其他大头针,都会被吸起来。

现在,贾迪丝女王来到了树林中,她看起来不一样了。她比之前苍白许多,苍白到她的美貌几乎荡然无存。她弓着腰似乎呼吸很困难,仿佛这里的空气令她感到窒息。现在两个孩子一点儿也不怕她了。

“放手!放开我的头发,”波莉说,“你干吗抓我的头发?”

“听着,放开她的头发,马上放手。”狄哥里说。

他们都转过身奋力对抗她。现在他们比她更强壮有力,没过几秒,他们就迫使她松了手。她踉跄后退,气喘吁吁,眼中浮现出一丝恐惧。

“快点,狄哥里!”波莉说,“换上戒指,跳入回家的水塘。”

“救救我!救救我!可怜可怜我!”女巫用微弱的声音喊着,脚步蹒跚地跟着他们。“带上我吧。你们千万不能把我丢在这个可怕的地方。这地方会要了我的命的。”

“这就是‘王道’。”波莉恨恨地说,“就像你杀死你自己世界里所有的人民一样。狄哥里,快点。”他们已经戴上了绿戒指,但是狄哥里说:

“哎呀真讨厌!我们该怎么办?”他忍不住有点可怜起了女王。

“拜托,别犯傻,”波莉说,“她十有八九是在假装。快走吧。”接着,两个孩子跳入了回家的池塘。波莉心想:“幸好我们之前做了记号。”但是,就在他们跳入水塘之际,狄哥里感到一根又大又冰冷的拇指以及食指揪住了他的耳朵。随着他们沉入水塘,我们这个世界的模糊轮廓开始出现时,揪着狄哥里耳朵的食指与拇指的力道也变强了。那女巫显然正在恢复力气。狄哥里又打又踢,但是一点用都没有。不一会儿,他们就回到了安德鲁舅舅的书房。在书房里的安德鲁舅舅,正瞪大眼睛望着狄哥里从另一个世界带回来的神奇生物。

他简直目瞪口呆,狄哥里和波莉也吓呆了。毫无疑问,女巫已不再虚弱;眼下,一个我们世界里的人看到她,在周围普通事物的衬托下,她简直让人不敢吐气。在查恩城的时候,她已经够吓人的了,来到伦敦,她简直令人恐惧。一方面来说,他们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她是何等高大。狄哥里看着她,心里想“这简直不是人类”;他可能没想错,因为有人说,查恩王室有巨人的血统。不过,跟她的美貌、暴戾和野性比起来,她的身高根本不算什么。她的活力比你在伦敦街上遇到的人要强十倍。安德鲁舅舅一边鞠躬一边猛搓双手,坦白说,他看起来吓坏了。站在女巫身边,他看起来就像一只小虾米。然而,正如后来波莉说起的,他们这两张脸有一种相像的地方,就在他们的神情里。那种神情是你在所有邪恶的魔法师脸上都能看到的,也就是贾迪丝说她在狄哥里脸上没能找到的“印记”。看见他俩站在一起有个好处,你再也不会怕安德鲁舅舅,就像你遇过响尾蛇之后再也不怕蚯蚓,或遇过发疯的公牛之后再也不怕奶牛。

“我呸!”狄哥里内心暗暗想着,“他算什么魔法师!他哪配。她才是正牌货。”

安德鲁舅舅继续搓着双手鞠着躬。他试着说些恭维的话,可是嘴巴却干得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所谓的戒指“试验”,结果比他预期的更成功——因为,虽然他涉猎魔法多年,但他始终(竭尽所能地)把危险的活儿推给别人去做。像今天这种事,从来没在他身上发生过。

这时候,贾迪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是她的嗓音里有某种让整个房间战栗的东西。

“把我召唤到这个世界来的魔法师在哪里?”

“呃,呃,夫人,”安德鲁舅舅喘着气说,“我万分荣幸——极其开心——最出乎意料的喜悦——真希望我有机会事先好好做些准备,我……我……”

“魔法师在哪?蠢蛋。”贾迪丝说。

“我——我就是,女士。我希望你能原谅,呃,原谅这两个调皮小孩对你的任何冒犯。我向您保证,我绝对无意——”

“你?”女王的声音变得更可怕。接着,她一步跨过房间,一把抓住安德鲁舅舅灰白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往后一拽,使他不得不仰脸跟她面对面。然后,她像之前在查恩的宫殿里研究狄哥里的脸一样,仔细地研究了安德鲁舅舅的脸。他紧张万分,不停地眨眼睛,不停地舔嘴唇。终于,她猛然放手,他踉跄后退,撞跌在墙边。

“我明白了,”她轻蔑地说,“你勉强算是个魔法师吧。狗奴才,站起来。别趴在那里,好像在和你的同类说话。你是怎么懂得魔法的?我发誓,你身上没有一丁点王室的血统。”

“好吧,呃——严格来说也许没有。”安德鲁舅舅结结巴巴地说,“夫人,不算是地道的王室。但是,凯特利家族是个非常古老的家族,是多塞特郡的古老家族,夫人。”

“肃静。”女巫说,“我知道你是什么货色。你就是个喜欢卖弄的小魔法师,只会照本宣科。你无论血统还是胸怀,都没有一点真正的魔力可言。在我的世界里,你这类人在一千多年前就绝迹了。但在这里,我将允许你当我的奴仆。”

“这是我最大的荣幸——非常乐于为您效劳——真——真高兴,我向您保证。”

“肃静。你太啰唆了。听着,这是你的第一项任务。我看见我们是在一个巨大的城市里。立刻给我备好一辆双轮战车,或一张飞毯,或一只训练有素的龙,或任何你们这里的王公贵族平日所使用的交通工具。然后带我去能找到符合我身份的服饰、珠宝首饰和奴隶的地方。明天我要开始征服这个世界。”

“我——我——我这就去叫一辆出租马车。”安德鲁舅舅喘着气说。

“站住,”女巫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不要幻想背叛我。我的双眼能够看穿墙壁,洞悉人心。你无论到哪都逃不过我的双眼。你若有一丝叛意,我将对你下毒咒,从此之后无论你坐在什么东西上面都像坐在烧红的烙铁上,无论你躺在什么地方你的脚底都有看不见的寒冰。退下吧。”

老头像夹着尾巴的丧家之犬一样走出去了。

现在,两个孩子害怕贾迪丝会对发生在树林的事找他们算账。可是,没想到她当时或日后都再也没提起。我认为(狄哥里也这么认为),她的大脑天生就记不住那个安静的地方,无论你带她去多少次,把她留在那多久,她依旧一无所知,什么也记不得。现在她和孩子们单独待在一起,她却对他们视若无睹。这就是她的一贯作风。就像在查恩的时候,她根本不理会波莉(直到最后才注意她),因为她要利用的是狄哥里。现在她有了安德鲁舅舅,她就不理会狄哥里了。我想大部分的女巫都是这样。她们极其实际,只对自己能够利用的人和事物有兴趣。所以,房间内突然安静了一两分钟。不过,从贾迪丝用脚拍打地板的方式,你知道她越来越不耐烦了。

没多久,她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说:“那个老蠢蛋在干什么?我应该带一根鞭子来。”她昂首阔步地走出房间去找安德鲁舅舅去了,连看都没看两个孩子一眼。

“呼!”波莉长舒了一口气,说,“现在我得回家了。时间已经太晚了。我肯定要被骂了。”

“那好,可是你要尽快回来。”狄哥里说,“让她来到这里真是太可怕了。我们得想个法子。”

“现在该由你舅舅去想办法,”波莉说,“所有这些魔法的乱子,都是他捅出来的。”

“就算是这样,你还是会回来的,对吧?别的不说,你总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烂摊子里吧。”

“我得从隧道回家。”波莉冷冷地说,“那是最快的路。而且,如果你希望我回来,难道不该跟我道歉吗?”

“道歉?”狄哥里大叫,“好吧,你们女孩就是这么麻烦!我做错了什么?”

“噢,你当然没做什么事,”波莉讽刺道,“你只是在满是蜡像的房间里,像个胆小的恶霸一样差点扭断我的手腕;你只是非要用锤子敲那个金钟,像个超级大白痴;你只是在树林中拖拖拉拉,让她在我们跳入回家的水塘时抓住了你。仅此而已。”

“噢,”狄哥里非常吃惊,说,“好吧,我说‘对不起’。在那个蜡像房间里所发生的事,我真的很抱歉。看吧,我已经道歉了。现在,请你发发善心,回来吧。如果你不回来,我将跌入恐惧的深渊。”

“我不觉得你会有什么麻烦。凯特利先生才是那个要坐烧红的烫椅子和睡冰床的人,不是吗?”

“我不是指这件事,”狄哥里说,“我担心的是我母亲。要是那个庞然大物闯进了她的房间,她会把我母亲活活吓死的。”

“噢,我明白了,”波莉的语气有所改变了,“好吧,那我们讲和吧。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回来的。但我现在必须走了。”她边说边钻进了小门,进到隧道里;这个位于椽木间的黑暗空间,在几个小时前看起来是那么令人兴奋刺激,现在看起来却如此平淡家常。

现在我们得回头看看安德鲁舅舅。他跌跌撞撞地从阁楼的楼梯走下去的时候,他那颗可怜的老心脏也怦怦跳个不停,他不停地用手帕轻按额头擦去冷汗。当他走下一层楼,回到自己卧室,他立刻把自己反锁在内。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伸手到衣橱中摸索,把他向来藏在里面,以免被莱蒂姨妈发现的一瓶酒和酒杯拿出来。他给自己倒满一大杯大人喝的烈酒,一口气喝光。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说真的,”他自言自语道,“我真是吓坏了。真心烦!这把年纪还摊上这种事!”

他再倒了一杯,又一口气喝光,然后他开始更衣。你从来没见过那样的衣服,不过我清楚记得它们的模样。他戴上一副很高的、闪闪发亮却硬邦邦的衣领,它能迫使你一直抬着你的下巴。他再穿上一件有图案的白背心,又把他的金表链调整到胸前。他套上最好的一件大礼服,通常他只在参加婚礼和葬礼时才舍得穿。他取出最好的大礼帽,掸去灰尘。他的梳妆台上有一瓶花(莱蒂姨妈放的),他摘了一朵花别在扣眼儿里。他从左手边的小抽屉里取出一条手帕(特别好看那种,现在都买不到了),在手帕上滴了几滴古龙水。他拿起系着粗黑丝带的单眼镜,卡进眼窝,然后,欣赏着镜中的自己。

如你所知,孩子有孩子的傻气,大人有大人的傻气。此时此刻,安德鲁舅舅开始呈现出的就是大人才会有的傻气。现在,他和女巫不在一个房间里,他很快就忘了自己被她吓得多厉害,并开始痴心妄想,垂涎起她的美貌来。他不停地对自己说:“多美的女人,先生,多美的女人。多完美的尤物啊。”他还不知怎的忘了这个“完美尤物”是两个孩子找到的;他觉得,是自己凭着魔法把她从未知的世界召唤来的。

“安德鲁,你这老小子,”他边照镜子,边对自己说,“以你这把年纪来看,你保养得可真好啊。你看起来帅极了,先生。”

你瞧,这个愚蠢的老男人竟然开始幻想女巫会爱上他。刚才下肚的那两杯酒和他身上最好的行头,大概都起了作用。但无论如何,他就像孔雀一样好炫耀爱虚荣,这也是他为什么会成为魔法师的原因。

他打开房门,走下楼梯,使唤女佣去叫一辆二轮马车(那时候每户人家都有很多用人),然后望向客厅。果然,如他所料,他看见了莱蒂姨妈。她正忙着缝补床垫。床垫放在窗边的地板上,她正跪在上面。

“啊,亲爱的利蒂希娅,”安德鲁舅舅说,“我——啊,必须出去一趟。可以借我5英镑吗?我的乖小妞儿。”(他总是叫女孩“妞儿”)

“不,亲爱的安德鲁。”莱蒂姨妈坚定平静地说,连头都没抬一下,“我已经告诉你无数次,我不会借给你钱的。”

“我亲爱的小妞儿,别当个讨厌鬼,”安德鲁舅舅说,“这件事太重要。如果你不借钱给我,会让我很难堪的。”

“安德鲁,”莱蒂姨妈抬头直视着他,说,“我真好奇,你竟然还有脸问我要钱。”

在这些话背后,有一个大人之间冗长又无聊的故事。你只需要知道,安德鲁舅舅打着“替莱蒂姨妈管理财产”的幌子,什么工作都不去干,还因为买白兰地和雪茄欠了一屁股债(莱蒂姨妈一而再再而三地替他付清账单),这使莱蒂姨妈比三十年前穷了很多。

“我亲爱的小妞儿,”安德鲁舅舅说,“你不明白。今天我有一些预料之外的花销。我要招待客人。借一点嘛,别那么扫兴。”

“噢,请问,你要招待谁啊,安德鲁?”莱蒂姨妈问。

“有——有个至高无上的客人来了。”

“至高无上个鬼!”莱蒂姨妈说,“过去一个小时里门铃响都没响过。”

就在这时候,门突然被猛力推开。莱蒂姨妈转过身,惊讶地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极其高大、衣着华丽、双臂裸露、双眼烁亮的女人。来的正是女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