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童书仰望星空与脚踏实地

第105章 西街随行

早春的午后,趁喝下午茶的空儿,我穿过繁华的闹市和涌动的人流,来到了老西街。

春寒料峭,民居檐下悬着的腊肠,在寒风中飘着葱香。踟蹰在光滑的石板街上,心头涌上阵阵莫名的空落感,我睁大眼睛,左顾右盼、上下打量,寻觅着……

西街是寂寥而悠长的,从中坝口至西楹桥绵延近三华里,约为中大街和东大街长度的总和。昔时繁华已成云烟,但侧耳细听,商贩的吆喝声似乎依然不绝于耳。相关记载有,“昔日石板街两侧,店铺相连,商贾云集,南北货、土特产、茶肆酒楼、市井小吃应有皆有。逢年过节,街面上舞龙灯、跳马灯、踩高跷、挑花担、荡湖船、舞九狮……”放眼现今的西街,似乎只是一片旧式民居,找不回“街”的模样。但细看之下,那些建筑的造型、那些古典的轮廓,以及许多不起眼的细节,都印证了这里曾经的喧闹与繁荣。

沿着长长的巷子一路向北,便到了原镇政府所在地——怡园,其主人为韩焘。遥想当年,抗日战争胜利后,大汉奸陈公博站在了江苏省高等法院的审判席上,时任首席检察官的韩焘宣读了洋洋万言列举陈公博十大罪状的《起诉书》。刚开始,陈公博傲气十足。针对其强词夺理、漏洞百出的辩诉,韩焘多次严词驳回。最终,陈公博哑口无言,并被判以极刑,可谓大快人心。眼前,怡园的衰败对比着从前的繁盛,间间老屋和零星散落的花木,依稀还能看出是大户人家的宅邸。

走进一个名为“傅家大门”的院落,这里原是旧时富贵之家,现为杂姓聚居的大宅院。穿过长长的弄堂,尽头有一口古井。据后屋的主人介绍,古井距今已有100多年历史,井水清冽、甘甜,至今仍灌溉着这一带的乡里乡亲。石质井圈历经一个多世纪的沧桑洗礼,被打磨得甚是光滑。古井口窄身宽,不时蒸腾出濛濛水汽。抬望眼,屋顶的檐角尖尖翘起,古朴别致,仿佛是先人遗落下的一缕音符,从明清时的风吹雨打中一路走来,如今依旧风姿傲然。檐子下,块块叠砌的砖雕连缀成一帧古老的画卷,那是浑厚的史诗挂单于此的履迹……不经意间,上百年的旧时光已摇着老蒲扇,恍然而去。

老街的冷清与相邻人民路的闹腾形成不小的反差。相对的两爿老屋间,零星散落着老虎灶、油渍渍的小吃店、烧饼摊、剃头铺、老年棋牌室等。海安老街东西走向,因南北巷道甚多,且多为对称,形似蜈蚣,又被称为“百脚街”。“百脚街”的巷弄里住的大多是上了岁数的中老年人,他们的子孙都搬进了商品房里。对于年轻一代而言,他们似乎是不愿呆在这里的。

快到西寺巷口时,看到一扇石库门,布满铜铆钉的大门常年紧闭,森严而神秘。石门框的表面坑坑洼洼,沧桑而古朴,它们出自哪朝哪代的工匠之手……路遇一散步的大爷,与其边走边聊。老人膝下一双儿女,儿子在南京,女儿在上海。去年春夏时,孝顺的儿女争着将他接到大都市里去。但没几天,他就吵嚷着要回来,原因一大堆,什么沟通障碍啦,出行不便啦……于是,他又重踏回这亲切无比的老街。他眉飞色舞地向我描述到:午后,搬张椅子,坐在屋前晒晒太阳,打打盹儿;闲时,邻里聚在一块儿,抽着水烟唠唠嗑儿;偶尔来兴致了,喝两盅三塘粮酒,三四个老头儿围着八仙桌打打麻将……这样慵懒悠闲的日子,羡煞神仙哦。

老人年逾古稀,声如洪钟,说这些话时,花白的眉宇间掩饰不住内心的自在与祥和。从懵懂无知到须发斑白,老人在阴暗、低矮的老屋里度过了大半辈子。那些宽敞通透、带高大落地窗的大宅子,他们是住不惯的……老屋成了老一辈情感和记忆交织的木匣子。

不少人恐怕仅是因为西寺巷才知道西寺的存在。西寺,古称袛树禅林,“西寺晚钟”与邻近的芙蓉塘被列为旧海安“三塘十景”胜迹之一。1940年末,华中党政军领导云聚海安,华中新四军八路军总指挥部成立大会在西寺举行。西寺一度成为华中新四军八路军总指挥部、中共中央中原局所在地。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战争的硝烟散尽,旧迹难寻,走在西寺巷空荡绵长青砖巷里,古刹的余颤音微微拨弄着耳膜,一切似乎都已成空灵的绝响……

行至明道小学时,朗朗读书声从校园里传来。就在这里,原有一处园林——补园,其为民国时期海安一大名园,俗称为西花园。园主人韩鼐臣经营韩永大、永大同等字号,并担任过海安商会会长。韩家产业颇丰,是当时海安的名门望族。韩公雅好花木园艺,在宅院里不惜耗费巨资打造了幽深古典的补园。园内最吸引人的是各式造型精巧的盆景,金石书画家仲贞子先生曾赞之曰:“赏心悦目、蔚为大观”。补园占地四亩有余,古树掩映,花香弥漫,禽鸟和鸣……如今放眼观去,已全然不复存在,令人心生无限感慨。

继续前行,西街伸延到草坝路口时,向南猛拐一个大弯。穿过繁忙的草坝口,柳暗花明,眼前出现的,又是一条幽静古朴的青石巷。在一处坍圮的墙体后,老榆树吟落了它最后一声叹息。掉落的枯叶,在风中飘舞、翻旋,最终落定,尘归尘,土归土。曾经,它肆意舒展,苍翠繁茂——这也好比是人的一生,年轻力壮时,多数人都曾背负行囊,远走他乡,收获了前程和梦想。但不管走得多远,其内心深处总会被一股磁力牵引着,心灵的罗盘时时能感受到它的存在,这就是内心最真实的寻根情结。正如那位老人,叫他走出老屋、搬离石板街,他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向南绕过古民居,便是老通扬运河。据《古海陵县志》载:“上官运盐河旧为内城河,明时,舟楫往来自外城河绕行……直通东西,左海右淮,上九场盐艘皆经此。”今日的邗沟,河床裸露,岸石嶙峋。时光流徙,物非人亦非。“楚江霞苇带青枫,小市鱼盐一水通”,如此宏大繁盛的场景,对于现代人来说,只能付诸想象了。

愈往西走,愈显西街的僻静。临近西桥巷时,沿途不少房屋都已坍塌成一片废墟,或是柴门紧闭,无人居住,也有几间重新粉刷后,修葺一新。乍暖还寒的二月春风中,晾衣的竹竿默默地唱着梵音。此时的西街,显得有些残败不堪,宛若秋蓬,在瑟瑟抖颤。黄发的阿婆,朝着如血斜阳,蹒跚着碎步,连同身后的青砖石板、灰墙黛瓦,一齐消逝在光阴的熔炉里……

在周边高大气派的现代建筑的映衬下,老街显得有些黯然失色,甚至是那么的格格不入。但在这块不大不小的土地上,后浪推前浪,一代又一代的人在这里繁衍生息。老街,是这座城市文明的泉脉,是其根基所在。

淡漠、摒弃传统的民族是没有根基的民族;同样,教条、固守传统的民族也是毫无前途可言的。西街匍卧在老通扬运河畔,守望着最后一片精神的故园。且不论其归宿如何,我想,在海陵故土上,每个人都会做到一点:十指连心,一脉相承。若能如此,足矣。

历史变迁,沧海桑田,任何古都旧城都将不可避免地湮没在岁月的烟海里。既然如此,那就在其存世时,在石板幽巷间多走几遭吧,捡拾记忆碎片,拼凑出其旧时模样,任思绪如雪花漫天纷飞——就像,在这样一个寒风凛冽的早春午后……

下一章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