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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刘姥姥,求人是一门艺术

《红楼梦》中的刘姥姥是一个边缘人物,被很多红学家所忽略,但是,细品她的言行,深感她洞明世事,她的求人艺术尤其值得我们品味。

俗话说“上山打虎易,开口求人难”。求人是世上最难的事情,本人曾经也求过人,不妨描绘一下彼时情景:举起颤抖的手,敲响人家的门。心头突突如撞鹿,既希望人家在,又希望人家不在。

求人之难,难于上青天啊!可是人生在世,谁能不求人呢?低贱贫穷如刘姥姥者,高贵富有如宋美龄者,都要求人。

抗战期间,为了争取到国际援助,宋美龄出访美国。凭借她的出色口才和绝代风华,赢得了罗斯福总统和广大美国民众的支持,为深陷战争泥淖的中国争取到大量的物资,有力地支援了抗战。虽说她和刘姥姥的求人方式不同,但实质是相同的。

表面看,我们难以开口求人,好像是自尊,其实骨子里是胆怯和自卑。求人是一项生存技能,我们谁也不可能完全靠自己解决所有的问题。

《红楼梦》中的刘姥姥非常懂得求人之术,她仅仅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了几句笑话,似乎没有费什么事就达到了目的。

在一般人眼中刘姥姥差不多是个丑角,在她第二次进贾府之时,出尽了洋相,成为大观园里一个供人取乐的女篾片。刻薄尖酸的林黛玉嘲讽她是“母蝗虫”,并提议惜春把她画的一幅表现众人游玩大观园的画题跋为“携蝗大嚼图”。对刘姥姥的轻蔑跃然纸上。

大观园里,刘姥姥装疯卖傻,逗人发噱。有些“道德爱好者”批评她人格低下。但是我们如果设身处地地想想,如果我们是她,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办?活活饿死吗?

春秋战国时期,孙膑为了逃脱庞涓的杀戮,也装疯子,甚至于当众吃自己的粪便,这才逃了命。后来孙膑在“围魏救赵”中打败庞涓,一举复仇。“围魏救赵”也成为中国古代军事史上著名的战役。那么他当初的装疯是不是也算人格低下呢?

在生存都成了问题的时候,我们空谈人格是不是太滑稽?著名的政治家管仲曾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肚子都吃不饱就不要奢谈人格。

而刘姥姥以卑微身份叩开了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贾府那扇威严而沉重的大门。用她诙谐的乡村俚语换来了贾府大量的经济援助,拯救了她和女儿一家,使她们免于饥饿和寒冷的威胁。没有相当的智慧何来如此之胆识?

当初,刘姥姥一家的生活已经陷入了极度贫困的境地,女婿由于烦闷,天天喝酒闹气。这时候刘姥姥发话了,这长安城里,遍地是钱,只是你不会去拿罢了。从她这句话里可以看出,刘姥姥绝不是一般只知道土里刨食的人,她对世事人情是很有见识的。

明知求人之难,为了生存,她上路了。她要在京城里去“拿钱”——一个75岁的老人,没有胆量和勇气怎么可能?

一进荣国府,刘姥姥并没有显示出什么特别之处,完全是乡下人的作派。见了王熙凤嗫嚅半天,还是斗胆开口了,凤姐只给了她20两银子,叫刘姥姥不嫌少就拿上。

刘姥姥当然不嫌少,贾府里20两银子只是一顿饭的钱,但是对刘姥姥她们差不多就够一年了。可见长安城里遍地是钱,就看你会不会去拿的观点是正确的。

在刘姥姥二进荣国府里,浓墨重彩地刻画了刘姥姥,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到贾府那天,可巧贾母正觉得无聊的慌,想找一个和自己年岁相仿的老太太唠唠家常话——刘姥姥的机会来了!凭她的生活经验知道贾母是贾府的中心,只要投了贾母的缘,那就能取得贾府更多的物质支持。很快,她又敏锐地观察到什么都不缺的贾府缺少一样东西——快乐。这里人人都是敛声摒气的,连吃饭的时候都是咳嗽也不闻一声。于是,她极力迎合,一来二去,和贾母越聊越投缘,贾母就留她住几天。而她正要找机会为贾府制造快乐,这样才能换来自己想要的东西。

为了逗贾母等人开心,王熙凤给刘姥姥插了一头花,众人哈哈大笑,把她当笑料寻开心。被人戏耍谁也不好受,更别说一个老人了。可她很会给自己圆场,于是,她说:“我虽老了,年轻时也爱个花儿粉儿的,今儿索性做个老风流。”在此境地中,刘姥姥只能这样说,一方面顺着王熙凤的意思来,不能让众人扫兴;另一方面为自己解了嘲。看上去傻头傻脑的刘姥姥真的傻吗?

最精彩的要属晓翠堂吃饭一节。凤姐和鸳鸯充当导演,让刘姥姥出尽了洋相,哄得贾母着实开心了一回:刘姥姥便站起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自己却鼓腮不语。这一举动,逗得大家笑成一团:湘云喷饭,黛玉岔气,王夫人笑得说不出话,薛姨妈喷了探春一裙子茶,探春把一碗饭倒在了迎春身上……刘姥姥不愧是个搞笑高手,她的出现给沉闷窒息的大观园带来了多少快乐!

而她的诙谐幽默,其实只是庄稼人的天然本色。她现编的几句笑话对于深宅大院里的小姐太太来说充满了新奇和有趣,一下子就赢得了大家的欢欣。

但是,事后刘姥姥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别的罢了,我只爱你们这家行事,怪道说‘礼出大家’。”这是反话,真实意思是,你们礼数不周。聪明过人的王熙凤和鸳鸯马上明白了刘姥姥的潜台词,赶忙给她赔不是。刘姥姥说:姑娘哪里话,咱们哄着老太太开个心儿,有什么恼的,你先嘱咐我,我就明白了,不过大家取笑,我要恼,也就不说了。既让对方明白,自己是清楚的,又不让对方恼怒。你看,刘姥姥对人情世故有多么深刻的洞察力!

她的出色表演得到了应有的报酬:她获得了贾府100多两银子的救济,大量的吃穿用具——她使一个陷入困顿的家庭有了活路。

而在《红楼梦》的尾声,刘姥姥的行动彻底洗刷了人们对她的“误读”。这时贾府已经败落,树倒猢狲散。昔日的亲朋个个烟消云散,不见了踪迹。曾经威风赫赫的王熙凤,在奄奄一息之际向刘姥姥托孤,而刘姥姥以年迈之身义不容辞地担当起了保护和养育巧姐的责任。其忠勇胆气令人刮目相看。这时,我们谁还能说她是一个丑角呢?她简直是一个侠义之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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